红楼遗石

孤灯夜探幽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我睁开眼。，但我依然能准确地找到第八十三朵木樨花的位置。五年来，每一个无眠的夜，我都这样数着。。，赤足踩上青砖。三月的夜，砖缝里沁出的寒气沿着脚心往上钻，我却顾不得许多——双生子之间的感应越来越强烈，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拉扯我的胸口，往东，往东。，守夜的婆子靠着廊柱打盹，手边的灯笼已经燃尽，只剩一截残烛。我侧身从她身边绕过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。，像水银泻地，把游廊上的雕花栏杆照得泛白。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，一步一步，数着步子。五年来，我第一次在夜里走出自己的屋子，第一次走向那个只隔着一座小花园，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东厢房。。。从穿来的第一天起，我就知道她是谁，知道她将来要经历什么，知道那个在红楼故事里葬花焚稿的薄命女，是我这一世的同胞姐姐。。？怕她知道我是个冒牌货？怕那双“似泣非泣含露目”看穿我的秘密？还是怕——怕自己救不了她，眼睁睁看着命运按既定的轨迹碾过来？。。因为那道红线在发烫，烫得我无法入睡。，是烛火，被什么东西遮着，只漏出一线。我贴着墙根绕到窗下，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：“姑娘，夜深了，您不能再咳了，这药好歹用一口……”
“放下吧。”黛玉的声音比我记忆中更轻，像是一缕烟，风一吹就要散，“紫鹃，你去外间歇着，我自个儿静静。”
“可是姑娘——”
“去吧。”
烛火晃动了一下，映出一个细瘦的影子投在窗纸上。那影子静静地坐着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瓷偶。
我屏住呼吸。
良久，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然后，是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。我微微直起身，从窗纸的破洞往里看——
烛台放在床边的小几上，罩着青纱罩，光线昏暗。黛玉披着一件月白绫缎的斗篷，背对着窗，肩膀微微耸动，似乎在压抑着咳嗽。她的手在枕下摸索，片刻后，抽出一张叠成方胜的纸来。
烛火跳了一下，她侧过脸，就着光展开那张纸。
我看清了她的侧影——比我记忆中瘦太多，下巴尖得像削出来的，颧骨隐隐凸起，唯有那双眼睛，在烛光下亮得惊人。她垂着眼看那张纸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，嘴唇翕动，无声地念着什么。
忽然，她抬起头，直直地看向窗的方向。
我猛地缩下身子，心跳几乎停了一拍。
“谁？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根针，直直扎进我耳朵里。
我蹲在窗下，一动不动。夜风吹过，花园里的竹叶沙沙作响，掩盖了我的呼吸。
良久，里头又传来一声叹息，然后是脚步声响到窗边。我贴着墙根，借着阴影把自己藏得更紧。窗扇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，我看见一只瘦得几乎透明的手伸出来，往窗台上放了什么东西。
然后，窗扇又合上了。
烛火熄灭。一切归于寂静。
我等了很久，直到确信她不会再出来，才慢慢地探出头。窗台上，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纸包，用白棉纸包着，外面系着一根红绳。
我把纸包攥在手心里，原路退回。
回到自己屋里，掩上门，点上灯，才打开那个纸包。
里面是一小撮灰褐色的粉末，带着淡淡的草药味。我用指尖沾了一点，凑到鼻尖细闻——
不对。
药味下面，有另一股气息，很淡，几乎察觉不到，但瞒不过我。前世实验室里那些瓶瓶罐罐不是白碰的，这是——朱砂？不，不止朱砂，还有别的，像是……
我猛地想起来那碗打翻的药盏。钩吻的苦味。夹竹桃的涩。雷公藤的辛辣。
这是同一种东西。
有人在给黛玉下毒。
纸包最底下，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，绢帛质地，只有一指宽。上头用蝇头小楷写着八个字：
“惊蛰晨露，不可轻用。”
笔迹纤细，是黛玉的字。
我把纸条凑到灯下反复看。惊蛰晨露，又是惊蛰晨露。那个游方道士说的话，黛玉怎么会知道？她为什么要用这八个字提醒我？她又是从哪里得来这包药粉——
等等。
如果有人在给我下毒，同样的毒也在给黛玉下，那么下毒的人……
我捏着纸条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：今夜，黛玉把纸包放在窗台上，她真的发现我了吗？还是说，她每晚都会放一个这样的纸包，等着什么人来取？
而那个“什么人”，是我，还是另有其人？
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，我坐在床上，把那包药粉重新包好，塞进枕下。
手腕上的红线还在，但已经不烫了。像是今夜的目的已经达成，它暂时安静了下来。
我躺下，盯着帐顶的木樨花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第八十四朵？不，还是八十三朵。我数了一夜，天亮时，依然只有八十三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