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光残梦里

后巷的雨水顺着青石板滑落，悄无声息地淹没了林逍的鞋面。

他一手紧紧护住怀里刚骗来的几文钱，一手攥着胳膊肘，左顾右盼，像***里最不受欢迎的那个孩子。

脚步声远处又近，一群债主像恶犬闻肉，沿着巷子逼来。

林逍抬头看见左侧镶着“怡红院”三个艳红大字的牌楼，脑袋一热，三步作两步挤进院门。

身后“***，给我追！”

的怒号响起，他立刻猫腰，首冲门帘而入。

穿过纱帘，是另一个世界：檀香缭绕，丝竹悠扬，灯影里一片莺莺燕燕，笑语盈盈。

林逍来不及镇定神色，一头撞上了正在与客对账的老板娘胡小满。

“呦，林大术士，躲债躲到我花楼来了？”

胡小满斜倚柜台，算盘拨得噼啪作响，嘴角笑得像只狐狸。

林逍苦着脸，小声求饶：“小满老板娘，救命一回行不？

天下乌鸦一般黑，这帮泼皮比我还黑。”

“你不是江湖神机妙算？

怎么算不出自己今天挨揍？”

胡小满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但还是一挥手，指了指**门，“厨房柴房，猫三天，查账少你一个油瓶不倒！”

林逍还未来得及感激，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闯进庭院。

小满眼角一挑：“大胆，堂子里都敢追账？

快闪！”

林逍拔腿便跑，尾巴都快掉地上。

可是祸不单行，对头没追上来，后厨却传来一阵尖叫。

“出人命啦。！”

三西个姑娘拥作一团，嘴里齐刷刷喊“鬼”。

林逍差点以为自己回了庙会的鬼市。

柴房地面倒着一个男人，青衣短打，脸色铁青，像是刚吞了十斤耗子药。

胡小满提着裙摆赶来，一抬手便把林逍推到前头：“大师，现场交给你了。

你不是会掐指一算？”

林逍讪笑：“老板娘，别逗，我这指头专掐鸡腿的。”

小满眸色一紧，低声：“少废话，这人我不认识，但**是我的地盘，万一惹上官差，咱俩一锅端！”

帐下小姐们看热闹不怕事大，“大师快掐算，别是冤魂找上门！”

林逍眯着眼，假装仙风道骨，左手虚拈胡须，右手摸着那倒霉人的手腕，人还热，呼吸微弱，却掩着断息状。

林逍面色古怪地往袖子里抹了把冷汗。

“啧，怕不是‘假死还魂散’。”

他佯作高深。

胡小满一愣，立即明白他在瞎掰。

她向旁边一挥，吩咐侍女给那人泼盆冷水。

冷水一兜头，青衣男子竟然噗地一声醒来，翻了个大白眼：“谁打我脑袋？”

众人顿时大笑。

胡小满冷静下来，显然不急：“林大师，你再用你那套门面活儿，信不信我让全楼的姑娘都欠你一张签？”

林逍讪笑着，“别，别，我这刚正经点不行么。

各位听我一句，这位大哥要不是脸黑，是晕酒。

来青楼喝多吐昏了也不稀罕。

只是，这桌上的银票哪里来的？”

他指向青衣男子翻开的袖口，露出一叠青花银票，封面赫然写着“张府存银”几个红字。

胡小满眼神一凛。

怡红院平时口风严，怎么偏有外人带着张府银票栽在此地？

她沉声问道：“你是哪里的？

凭什么跑我地盘上装死讹诈？

说实话，至少只打一顿！”

青衣男子晃晃脑袋，嘟囔：“我。

我也是受人所托，说有美人相约，才进的后门。”

一句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。

但林逍心里咯噔了一下：乱世底层的生存套路，最讲规矩，能随意出入青楼后厨的外人极少，尤其这种带着银票的。

莫非有人借花献佛，祸水东引？

胡小满皱眉盯着地上的银票，冷笑道：“怪事年年有，这次特别多。

林大师，你不是说刚才那些债主最爱抓榆木脑袋？

要不让他们来‘请’这位爷？”

林逍干笑两声，还没想出对策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高喊：“张府小公子丢了银票！

谁偷了赏银百两！”

院内鸦雀无声，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地上的青票和青衣人身上。

林逍见状，立马“专业”上身：“各位。

此案蹊跷，这青票新印未用，下面不止猫腻，怕还有梯子。

不如咱们问问各位姐妹刚才都见着些什么？”

小满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，“大师有何高见？”

林逍摆手：“高见谈不上，可若真要讹，何必当众晕倒？

这人身上少了什么东西没？

姑娘们，查查他。

腰间有无挎囊、衣襟残丝？”

几个手快的姑娘早己搜了，翻出一只折扇，画着只艳俗桃花，还滴着酒渍。

他拈起折扇，忽然发现扇骨夹层有张纸条。

展开一看，上写一行狗爬般的字：“白纸扇送，代为引线”。

署名处画着**小字“江湖传话，无需回信”。

胡小满瞪大了眼：“这扇子，是咱们说书人的？

怎会在他身上？”

林逍心里也是一惊。

白纸扇比他们还会惹祸，只不过平日最会装靠谱，谁成想搅进这起案子里？

来不及多思，院外脚步嘈杂，张府家丁快步滋拉进门，一眼看到青衣男子和银票，气急败坏：“原来真是你这贼！

连累我们日夜不得安生！”

青衣男子醉眼迷蒙，指着众人首哆嗦：“不是我，是。

我是被人套路了，那美人让我。

她说只要拿银票送给。”

话音未落，胡小满一个眼色，侍女己上前拦住家丁。

她眯眼笑道：“诸位可别扑风捉影，银票就在这，人在我院子里，以我怡红院的名分担保，这可是张府家事，不如请张管家亲自过堂才是。”

家丁看来势汹汹，但见老板娘气场全开，也不敢妄动。

林逍一把拉起胡小满，在墙角低声道：“这案子十有八九是破中有套，把你院子当棋子耍，我们要是背锅，咱俩头上顶锅盖。”

胡小满嘴角**，叹了口气：“本以为你进门是来寻乐子的，没想到最后还是我救你。

林逍，你给我记住。

咱们今夜是同舟共济，不然厨房的鸡腿以后统统没你的份！”

林逍今年第一次真心所感，朝胡小满伸出手，正经八百道：“胡老板娘，以后混江湖，罩我一把呗？”

两人破天荒握了个手，算是定下了乱世中的盟约。

院外锣声敲起，张府家丁带着管家入场，各家势力的目光，在雨幕下交错。

青楼惊魂未歇，却有更多江湖暗流开始涌动。

林逍与胡小满一前一后，默契地并肩而立，望着花灯微亮的夜色。

他们还不知，这风雨江山的乱局，不过刚刚撩开了角。

秋雨未歇，檐下的两个人影在灯火里拉得极长，仿佛连同整个市井的光怪陆离，一同跌进了未来的未知漩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