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，夫人病弱是装的

沈清辞是被冻醒的。

窗外月凉如霜，透过雕花木窗棂洒进内室，将满地青砖映得泛着冷光。

身下的锦被看着厚实，却挡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
这具身体自小被药石摧折，畏寒得厉害，寻常炭火根本暖不透。

她缓缓睁开眼，眸底先掠过一丝与*弱身躯截然不同的锐利，随即又迅速蒙上一层朦胧的倦意，仿佛真是刚从沉眠中苏醒。

耳畔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影摇曳的轻响，还有廊下若有似无的脚步声。

不是侍女的碎步，沉稳、匀速，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，一步步逼近房门。

沈清辞不动声色地拢了拢锦被，将自己裹得更紧，呼吸放得又轻又缓，维持着沉睡的假象。

“吱呀”一声，房门被轻轻推开，带着一身寒气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
是萧彻。

他没掌灯，借着月光看清了床榻上蜷缩的身影。

少女身形纤细，墨发铺散在枕间，脸色是常年不见血色的苍白，连唇瓣都透着淡淡的青，确实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。

可不知为何，萧彻总觉得这位病弱美人特别的不像病中人。

今日大婚，拜堂时她几乎是被侍女搀扶着完成的，全程低眉顺眼，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，活脱脱一副被皇权逼迫、逆来顺受的大家闺秀模样。

可送进新房后，她既不哭不闹，也不唉声叹气，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看书，那份平静与她的处境格格不入。

更让萧彻起疑的是，新婚夜本该是夫妻同寝，她却以体弱畏寒，恐过病气于将军为由，让侍女在隔间铺了软榻，自己独占了内室。

这般避嫌，是真的体弱，还是本将军失了魅力。

萧彻放轻脚步，走到床榻边。

月光下，少女的睫毛纤长，微微颤动着，像是睡得极不安稳。

他伸出手，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额头，想试试她是否真的畏寒，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，沈清辞忽然低低咳嗽了一声，身体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。

那咳嗽声清浅却真实，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，萧彻的动作顿住了。

他收回手，目光扫过床头的矮几。

上面放着一个白瓷药碗，碗底还残留着些许深褐色的药汁，散发着淡淡的苦涩药香。

旁边叠着一本翻开的书，是《千金方》，书页上还沾着一点墨渍，像是她看书时不慎滴落的。

“倒是个懂医的。”

萧彻低声自语，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沈家嫡女沈清辞，自幼体弱，常年卧病，被送往城外别院静养，京中见过她真容的人寥寥无几。

传闻她性情怯懦，不通世事，只懂医术药理。

可今日接触下来，萧彻只觉得传闻掺了太多假话。

一个真正怯懦的女子，面对这样手握重兵、性情冷厉的将军，面对这桩毫无感情的赐婚，会如此平静吗？

萧彻转身，目光落在隔间的软榻上。

软榻铺得厚实，被褥都是新的，显然是侍女精心准备的。

他索性走到软榻边坐下，抬手解开了外袍的系带，露出里面玄色的劲装。

他今夜本就没打算与她圆房，一来是不屑于强迫一个病秧子，二来，他想看看，这沈清辞到底在玩什么把戏。

内室的沈清辞听得清楚，他没有离开，反而在隔间坐了下来。

她缓缓睁开眼，眸底的倦意褪去，只剩一片清明。

萧彻的似有若无的试探，她早己察觉。

这位镇北将军，少年成名，征战沙场多年，心思缜密，警惕性极高，想蒙骗他，绝非易事。

她轻轻吸了口气，空气中除了萧彻身上的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，那是常年征战留下的气息，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香。

不是香料的味道，带着几分阴寒，像是某种毒物的气息，却被一层清冽的檀香掩盖着，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。

沈清辞心中一动，萧彻身上有毒？

她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，将体内一丝微薄的内力运转到鼻尖，仔细分辨着那股异香。

是牵机香，一种无色无味、慢性发作的毒药，寻常人接触后只会觉得精神不济，久而久之便会损伤心脉，最终暴毙而亡。

这毒药极为隐秘，除非是颇为精通毒理之人，否则根本无法察觉。

萧彻自己显然并未察觉，否则以他的性子，定会立刻彻查。

是谁要害他，是朝堂政敌，还是军中之人？

沈清辞思绪飞速运转。

她与萧彻虽是夫妻，却不过是皇权**下的陌生人，按理说，他的生死与她无关。

可雀阁的情报网曾提过，萧彻是大靖为数不多的忠臣良将，若他出事，北境必乱，届时战火纷飞，百姓流离失所。

更重要的是，她如今是萧彻的妻子，若是他暴毙，她这个克夫的病新娘，恐怕也难逃一劫。

思忖间，隔间的萧彻忽然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带着穿透力：“沈氏，你醒着？”

沈清辞心头一凛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虚弱的模样，轻轻应了一声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将，将军，换妾何事？”

“为何不睡？”

萧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“身上冷，有些睡不着。”

沈清辞作势咳嗽了两声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怯懦，“是妾惊扰将军了吗？”

萧彻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无妨，听闻你精通医术？”

“略懂皮毛，不过是常年卧病，跟着太医学了些自保的法子罢了。”

沈清辞谦虚道。

“哦？”

萧彻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，“本将军近日总觉得精神不济，你可否为我看看？”

来了。

沈清辞心中了然，这是明着试探了。

她若是真的只懂皮毛，定然看不出他身上所患之毒；若是看出了，又该如何解释自己略懂皮毛的医术？

她沉吟片刻，语气带着几分犹豫：“将军万金之躯，医术高明的太医数不胜数，臣妾恐怕难当此任。”

“你是本将军的妻子，为夫君诊脉，有何难当？”

萧彻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怎么，你不敢？”

激将法？

沈清辞暗叹一声，知道今日若是不答应，只会让他疑心更重。

她缓缓撑起身子，侍女早己在外间候着，听见动静便想进来掌灯，却被萧彻喝止：“不必，月光足矣。”

沈清辞披着外衣，慢慢走到隔间。

月光下，萧彻坐在软榻上，身姿挺拔如松，墨色的眸子沉沉地看着她，像是在审视猎物。

他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指骨分明，带着常年握剑的厚茧。

沈清辞定了定神，缓缓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他的脉搏。

他的脉搏沉稳有力，却在平稳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，正是牵机香中毒的迹象。

这毒己经侵入体内一段时间了，只是剂量不大，尚未伤及根本。

沈清辞指尖微动，一丝极淡的内力顺着他的脉搏探入，暗中探查毒源。

牵机香并非通过饮食摄入，而是通过呼吸道吸入，且毒源就在他身上。

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萧彻腰间的玉佩。

那是一块墨玉麒麟佩，质地温润，雕刻精美，是皇家所赐。

玉佩上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檀香，正是掩盖牵机香的味道来源。

毒，约莫就在玉佩里。

沈清辞心中一惊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收回手，轻声道：“将军脉象平稳，并无大碍。

许是近日军务繁忙，劳累过度所致，只需好生歇息，辅以安神的汤药，便无大碍。”

她刻意隐瞒了中毒的真相。

一来，她不能暴露自己精通毒理的事实；二来，牵机香的毒源在皇家所赐的玉佩上，此事牵扯甚广，贸然点破，只会引火烧身。

萧彻看着她苍白的小脸，眸底疑云更甚：“当真只是劳累过度？”

“臣妾不敢欺瞒将军。”

沈清辞垂下眼帘，掩去眸中的情绪，“若是将军不放心，明日可请太医来复诊。”

萧彻沉默地看着她，良久，才缓缓收回手：“也罢，你回去歇息吧。”

沈清辞如蒙大赦，微微福身，转身便想回内室。

就在这时，萧彻忽然开口，声音带着一丝冷意：“沈清辞，你可知，**本将军的下场？”

沈清辞的脚步一顿，后背瞬间绷紧。

她缓缓转过身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：“臣妾不知将军所言何意，臣妾句句属实，绝无半分欺瞒。”

萧彻看着她眼底的惶恐，心中的疑团却并未解开。

他总觉得，这个女人看似柔弱，实则像一只蛰伏的黄雀，看似温顺，实则暗藏锋芒。

他摆摆手：“下去吧。”

沈清辞不敢多言，快步走回内室，关上房门的那一刻，她才悄悄松了口气，后背己经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
萧彻的试探远比她想象的更凌厉，稍有不慎，便会露出破绽。

而那块有毒的玉佩，更是让她心惊。

能在皇家所赐的玉佩中下毒，且不被察觉，背后之人的势力定然不容小觑。

这萧将军的处境，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。

她回到床榻边坐下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处暗纹。

那是雀阁的联络暗号。

她需要立刻让人去查，这块墨玉麒麟佩的来历，以及背后下毒之人的身份。

可就在这时，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侍女惊慌的呼喊：“将军，不好了，府外有人遇刺了。”

萧彻猛地站起身，墨眸一沉，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慵懒，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。

二话不说，拿起软榻边的长剑，便冲了出去。

沈清辞心中一紧。

这个时辰，是谁会来将军府行刺，是冲着萧彻来的，还是冲着她？

她走到窗边，撩起窗帘一角，看向府外的方向。

夜色中，火光冲天，兵刃相接的铿锵声、惨叫声隐约传来，乱作一团。

而她的目光，却落在了萧彻离去的背影上。

他腰间的那块墨玉麒麟佩，在火光的映照下，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
牵机香的毒性会随着情绪激动、内力运转而加速发作。

萧彻此刻卷入厮杀，毒发的速度定会加快。

若是他因此出事，她该如何自处？

更重要的是，这场刺杀，与玉佩中的毒，是否有关联？

沈清辞眸底闪过一丝挣扎，她想明哲保身，在将军府低调蛰伏，可如今，麻烦却主动找上门来。

窗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，似乎有刺客己经突破了府兵的防线，朝着内院而来。
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，缓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银针。

看来，这将军府的安稳日子，从一开始就注定与她无缘。

而此刻，正在府外厮杀的萧彻，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，眼前微微发黑。

他皱了皱眉，挥剑斩杀身前的刺客，心中暗惊，今日的力气，似乎比往常弱了许多。

而内室之中，沈清辞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，眸底的犹豫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。

她必须想办法，既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，又要化解眼前的危机。

可就在这时，房门被猛地踹开，两个蒙面刺客手持长刀，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，目标首指床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