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真象后的残忍

那哭喊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，穿透手术室厚重的门，也穿透了我意识边缘越来越浓的迷雾。

妈**尖叫之后，是爸爸一声沉闷的、如同野兽负伤般的低吼，接着是什么东西重重撞在墙上的声音。

姐姐的声音最尖利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语无伦次：“不可能！

假的！

她骗我们的！

她就是想报复！

开门！

让我进去！

琳琳——！”

真吵。

这些声音，曾经是我生命里最在意的音符。

妈**唠叨，爸爸的沉默，姐姐的亲昵，弟弟的依赖……它们曾经编织成我世界的全部。

可现在，它们像钝刀子割着我己经麻木的神经，除了嘈杂，再也激不起任何涟漪。

**的感觉很奇妙，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，爬上小腿，不急不缓，却无可**。

身体在一点点失去知觉，变得轻盈，仿佛要飘起来。

只有胃部那片盘踞的、顽固的癌痛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依旧散发着最后的、灼人的余温，提醒着我这具躯壳所承受的一切。

门外的混乱在升级。

我听见护士试图阻拦的声音：“家属请冷静！

这里是手术区！”

听见妈妈瘫软在地的哭泣，不再是刚才那种尖锐，而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、被巨大痛苦碾碎了的呜咽：“我的琳琳……我的孩子啊……她什么时候病的……我们不知道……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……” 听见爸爸在用头磕门，沉闷的“咚……咚……”声，伴随着他破碎的自语：“我有眼无珠……我不是人……我不是人啊……” 姐姐似乎在抢夺医生手里的东西，声音凄厉：“给我！

诊断书给我看！

什么时候的事！

什么时候的事！”

真好。

他们都知道了。

那两张薄薄的纸，比我最决绝的言语，比我最愤怒的控诉，都有力千倍万倍。

它们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，把血淋淋的真相摔在他们脸上——他们口口声声要拯救的儿子，他们逼着去捐肾的女儿，早己被他们亲手推向另一个深渊，一个连站在边缘望一眼都需要巨大勇气的、死亡的深渊。

黑暗漫到了胸口，呼吸变得有些困难，但并不痛苦。

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笼罩了我。

争了一辈子，讨好了一辈子，渴望了一辈子，最终，用这种方式，似乎才真正触碰到了那个叫做“公平”的东西的边缘。

他们终于为我哭了。

不是为即将失去一个“有用”的器官供体。

而是为即将失去“我”。

为我的病，为我的痛，为我的……死。

意识像退潮的海水，一点点收敛，回归到最深的海沟。

最后几缕光线在眼前扭曲、消散。

门外的哭喊、哀求、忏悔、质问……所有声音都在迅速拉远，变得模糊不清，最终，汇成一片嗡嗡的、无意义的**噪音。

真好。

世界，终于清静了。

在意识彻底沉入虚无的前一瞬，我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，阳光很好，妈妈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床单，白色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像船帆。

爸爸坐在小板凳上修我的自行车链条，满手油污。

姐姐拿着刚摘的小野花跑来别在我辫子上，弟弟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，口水蹭了我一身……那阳光，真暖和啊。

然后，一切归于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