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雍掌夜

初巡南城，巷有阴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一旦入了戌时，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捂住，连声响都变得稀薄。，越过宫墙，越过坊市，最后落在南城这片老旧街巷里。咚、咚、咚，三声慢鼓，像是敲在人心上。，坊门闭，行人绝。，此刻只剩下冷风卷着枯叶，在青石板路上滚来滚去，发出细碎而孤寂的声响。，一步一步，走得极稳。，脚步落地极轻，几乎不沾半点声音。自幼被父亲逼着练的踏雪无痕桩，此刻在夜色里显出用处——身形如猫，起落无声，连衣袂都极少带风。，脚步同样轻捷，只是背影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缓。，没有多余交谈。，本就忌讳多言。一来怕惊动人，二来怕惊到“东西”。“南城这片，一共十七巷，三街九坊。”周歧声音压得很低，只够两人听见，“你爹负责的，是从梧桐巷到柳林街这一片。这一带老房子多，空院子多，死过人的地方也多。”，目光四下扫过。，两侧高墙耸立，墙头枯草在风里轻轻摇晃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，连一丝灯火都难得一见，仿佛整座城都陷入了沉睡。。，在黑夜里行走。“司寤卫的本分，你记住三件事。”周歧边走边低声道，“第一，不插手人间普通命案，那是府衙捕快的事；第二，阴祟不伤人，能驱则驱，不必赶尽杀绝；第三——”
他忽然顿住脚步，侧耳听了听。
风穿过巷子，呜呜作响，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哭泣。
“第三，一旦遇上有人故意养祟、借阴诡害人，”周歧声音冷了几分，“不管对方是谁，一律拿下，先断后奏。”
沈砚心头微凛。
这话里有话，显然是指这京城夜里，不止有游离的阴祟，还有人心藏鬼。
他没有追问，只是轻轻点头：“属下记住了。”
两人又往前走了百余步，空气渐渐变得不一样了。
风更冷，更湿，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。不是血腥，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、埋在地下腐坏的阴冷味道，混着一丝淡淡的霉气，吸入肺里，让人浑身都泛起一层寒意。
沈砚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这味道，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夜间出任务时，闻过几次。
是阴祟聚集成气的味道。
周歧也停了下来，抬手示意沈砚噤声，指了指前面那条黑漆漆的巷子。
巷口没有灯，连月光都被高墙挡住，深黑一片，望不到底。口上立着一块早已斑驳不堪的木牌，上面字迹模糊，只能勉强辨认出两个字：
梧桐
梧桐巷。
父亲沈烈，就是在这里没的。
沈砚指尖不自觉握紧了手中铁尺。
尺身冰凉，触感沉稳，让他稍稍安定了几分心神。他自幼习武，练的是刚猛扎实的外家拳，夜战七步、铁尺十三式，都是父亲一招一式亲手打磨出来的。论身手，他不输成年汉子。
可恐惧这种东西，与武功高低无关，只与未知有关。
“你爹就是从这里进去，再没出来。”周歧声音低沉，“府衙的人来查过，只在荒院里找到他的尸身，身上没有致命伤，气血空竭，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半。”
沈砚眸色一沉。
不是被祟所杀，是气血被耗空。
这和他之前猜测的方向，隐隐对上了。
“里面现在还有东西？”沈砚低声问。
“有。”周歧点头，语气凝重，“自从你爹出事，这梧桐巷夜里就没安生过。夜夜都有哭声，附近几户人家，夜里连窗子都不敢开。我来过两次，只驱走了几只小祟，深处的东西，一直没敢深探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对方不伤人，只在巷里徘徊。”周歧道，“司寤卫规矩，无害人之举，不主动开杀戒。可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，巷子里，忽然飘来一声极轻、极细的女子哭声。
呜咽、微弱、断断续续，被风扯得支离破碎。
在这死寂深夜的空巷里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寻常人听到，早已吓得魂不附体。沈砚却只是呼吸微凝，脚下不动，目光如刀，直直望向漆黑巷口。
他不怕。
只是警惕。
“听声音，是怨祟。”沈砚低声判断，“死前有冤屈，死后气不散，困在巷里。”
周歧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。沈砚年纪不大，对阴祟的判断却如此稳准，显然是沈烈从小教得极好。
“不错，是怨祟。”周歧点头，“但这祟怪就怪在——只哭，不害人，也不走。你爹那夜进去，应该是想查她的根由。”
沈砚心中一动。
父亲不是被逼入绝境，而是主动去查。
那他的死，就更不是意外了。
“周伯，我进去看看。”沈砚轻声道。
周歧立刻皱眉：“你第一次正式夜巡，就进梧桐巷？太冒险。我与你一同进去。”
“不必。”沈砚轻轻摇头，眼神沉稳，不见半分慌乱，“怨祟最怕人气，两人进去，气息太盛，反而容易激得她发狂。我一个人进去就好。”
他顿了顿，抬手摸了摸腰间那枚司寤铜牌。
“我爹能走的路，我也能走。”
周歧看着他，沉默片刻，终究是缓缓点头。
少年眼神坚定，腰背挺直，一身黑衣在夜色里孤峭挺拔，竟隐隐有了几分沈烈当年的风骨。
“好。”周歧不再阻拦，只低声叮嘱，“万事小心，撑不住就立刻出声，我在巷口守着。记住，你是司寤卫，不是捕快，不必硬拼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沈砚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所有情绪。
悲伤、愤怒、疑虑、不安，全都被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。
他现在不是儿子。
是司寤卫。
是夜巡人。
沈砚手腕一翻，铁尺横在胸前，脚步一踏，身形轻盈如影，悄无声息地踏入了梧桐巷的黑暗之中。
冷风迎面吹来，哭声越来越清晰。
黑暗像是活过来一样，缓缓将他吞没。
长夜寂寂。
怨祟在哭。
而他，提着一柄铁尺，一步一步，走向父亲殒命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