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城遗址

飞机降落，沉闷地颠簸了几下，刹停。

旁边座位的人打开手机屏幕，己经有信号了。

郁羚连忙摁亮了自己的手机。

微信上有几条信息，她一一点开来听了。

爸爸说：“不用去医院，先回家。”

家里素来没有接机的习惯，她拖着30寸的大行李箱走在机场外略有些崎岖的斑马线上，来到出租车等待区，打了一辆车回家。

夜晚的上海热浪滚滚，出租车司机没有下车提箱子的意思，她打开后备箱将托运箱甩进去。

想不到这里比花城还热，她心里想。

上了车，司机听到地址，打量了她一下。

郁羚习以为常。

老旧的出租车开进法式别墅区。

她降下车窗，保安见是她敬了一礼，司机开进去畅通无阻。

到家门口，院子里草坪上的太阳能灯还亮着。

这种灯一般太阳落山后不久就会熄灭。

主楼的灯一片漆黑，二楼书房亮着灯。

郁羚双手将箱子提上台阶，里面装着她的衣服和化妆品。

护肤品，还是挺重的。

她把箱子提到门厅里就没管了，只背着随身的小包上楼。

爸爸靠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笔记本电脑，电脑里播放着纪录片。

抬眼看到郁羚：“**妈己经睡觉了，你也去睡觉吧。”

郁羚停下来，“奶奶情况怎么样？”

“今天下午我去谈话了，医生么，总归说得很严重的。”

爸爸的脸上看不出情绪，但是说话很慢，眼睛还盯着无声的纪录片。

“医院里谁在张罗？

是主任开刀吗？”

郁羚抓了抓自己背包的带子。

“***在ICU，守着也没用。

你姑妈一意要守在那里。”

“你在这看电视？”

郁羚很惊奇。

虽然对于自己的父亲，很多操作她都是习以为常。

但不想离谱到这个程度。

“我吃晚饭才回来，人多也无用。

我也问了人了，我同学今晚过来，帮我们和开刀的主任沟通一下。”

“人呢？”

郁羚非常疑惑。

“本来我要去的，你回来了你去接吧。

我把航班信息发你。”

郁羚明了了，原来他一边看电视一边等人的飞机落地。

看到手机上发来的航班信息，郁羚警铃大作。

离飞机落地1小时，她家过去这个机场40分钟。

她必须立刻出发。

“行。”

说完郁羚立刻转身，快步下楼，到门厅的半桌抽屉里找钥匙，顾不上开灯，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找出一个钥匙。

又在门口的五六级台阶上跑跳着下来，活脱脱一只羚羊一般，钻进停车位上的S350里面。

她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这辆车，轴距长视野差。

但是要去接人。

黑色的轿车沉稳地驶入夜幕，飞驰在夜晚的环线上。

她摁掉音乐和收音机，一脚油门开到机场停好车。

又是热浪滚滚，正是刚才她落地的那个机场。

轻车熟路地穿过停车场和航站楼之间的勾连，郁羚被空调冷了一下。

爸爸发来微信，名片附电话，她点开来，没加。

想了想，给手机号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：**，我是来接您的。

我在到达的地方等您。

很快收到回复：有劳，稍等。

她看着航班信息，航班己经落地了，看着旁边稀稀拉拉有几块牌子，别人都举着牌子接人。

她接的人也不认识，急得团团转。

忽然，她想到了学校运动会的招。

点开小程序迅速编辑了一条字幕，在手机屏幕上流动播放。

黑色的底子粉色的字，她自以为非常显眼：接郁伟民的同学。

然后她把手机屏幕举过头顶，太累了，放在胸口。

眼睛盯着到达口。

飞机上没吃饱，肚子有些饿了。

她张望到旁边有一家星巴克，心里很想去点个蛋糕再等着。

但是航班信息突然跳接行李了。

她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
她等得不久。

一个身影在下一秒出现。

高瘦的青年穿着黑色夹克，在接机口流动的人群里，他像一截寥落峭拔的黑竹。

金属细边眼镜眼镜下，目光带着倦意。

忽然，他的目光定住了。

越过攒动的人头，准确地落在她身上。

准确地说，是落在她高举过头顶的手机屏幕上。

那双原来有些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淡的亮光，他向她的方向微微颔首，疏离感瞬间化为一种专注的温和，仿佛刚才的倦容和寥落孤绝只是她的错觉。

青年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，微微笑了一下：“我是程砚清，我过来。”

她没反应过来。

本来看到那个砚台头像，再加上程晏清这个微信昵称的平铺首叙。

她以为爸爸让她接的同学是一个老学究，没想到是个年轻人。

程晏清转过栏杆，来到她面前，她也转身走到栏杆外面宽敞的空处。

她看到对方只带了一只轻便的登机箱，她本来做好了给中年长辈提箱子的准备，看来也不必要了。

目光有些游移不定地落到程晏清清隽的脸上，他消瘦苍白，在机场的日光灯下愈是。

凑近了看眼镜后面的眸下有淡青色，但他的眼光却很温柔和煦，自我介绍道：“我父亲和郁总说过了，他***参加学术会议，过几天才能回来。”

“哦，好吧！

那我们先走，边走边聊。”

面对年轻人，她没那么游刃有余，有些尴尬。

也不知道说什么。

他跟着她的脚步穿过悬空的玻璃走廊。

明亮的航站楼里人影逐渐稀疏。

时间有些晚了。

“我先前和褚主任通过电话，明天早上查房前我去见他一面，看一下病历和造影，我相信褚主任的专业能力和手术水平。”

郁羚侧脸看着他，年轻人的下颌线如若刀裁，他瘦得让她羡慕。

留意到郁羚的目光，他也侧过脸来。

眉头微蹙，说话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心安：“我父亲和褚主任是本科同学，现在在肾外，专业上有些差距的。”

他耐心解释道，“我是学心内科的，****手术就在明天下午，时间紧急，但是你可以相信我。”

郁羚轻轻地嗯了一声。

她内心有些纷杂。

奶奶晕厥过，下肢浮肿。

她的病不在这一两日。

半个多月前，她回家过一趟。

那时候奶奶就在住院看病。

但是她对***病却缺乏一个了解，她完全不懂医学。

她原来以为是老年人的一些基础病造成的，毕竟奶奶很早就有严重的糖尿病和高血压。

她的爸爸虽然有些不近人情，但是对自己妈**事情却是很上心的。

而且平时，家里人有点小病痛他就会如临大敌，追求极致的稳妥。

是故她本以为没什么大事，可能就是装个支架，或者别的什么。

但是从程砚清寥寥几句话里，她似乎听出来了一些不寻常的味道，***病或许很严重。

她有这种感觉。

到车边，她打开后备箱，想要伸手给程砚清提箱子，他却己经将箱子放入后备箱安妥了。

他身量极高，小小的登机箱拎在手里就像一个小书包一般。

放好箱子，他顺手按了一下按钮，把后备箱关上。

然后快步走到车前面拉开副驾的车门。

看他没有选择坐后排，她也没多想，坐进车子里准备开车。

晚上炎热，但车厢里还余有一些刚才的冷气，她打开空调，出风口嗡嗡作响。

她忽然闻到一阵冷冽的香味，她想了想，这种香水味好像在哪里闻过。

她突然想起来，这是刚才在接机口就闻到的香水，是青年身上的味道。

她侧过脸去，“对了……”在密闭的空间里，两人的距离显得有些近，他看着她，将手机预订界面递过来，说：“嗯，去这个酒店。

谢谢。”

看着地址，她心里有些困惑，但是没说。

家里有合作的酒店，一般亲朋好友访沪都会安排到那边。

她父亲虽然对她不上心，但没道理不考虑到这个。

“不是有意拂却盛情，这家酒店离医院近，明天早上走过去，我想先见褚主任一面。”

青年解释道。

她点点头，踩下油门。

她开车不算久，年纪轻轻己有老司机的架势。

十八岁拿证，今年是第三年，但开车靠的是天赋异禀，她就属于这类。

她到哪里都喜欢自己开车，她还一个人从上海开车到广州，娴熟中带着一些丝滑稳当。

她把程砚清送到酒店，暗暗咋舌。

灯火通明的花园洋房酒店，就连门口都洋溢着鲜花和高级香氛的味道，她草草扎着马尾，身上一套衣服都是优衣库买的，立在穿戴整齐的门童边上，仿佛一个货真价实的司机。

下了车拿了行李的程砚清与她寒暄了几句，“谢谢你送我过来。

太晚了，快回去吧。”

她摇了摇头头：“不不不，是辛苦您了，从北京特意过来一趟。”

“应该的。

我父亲和郁总是高中同学，又在一个城市读大学，当年互相照应，理应帮忙。

父亲和我说过，他上高中时经常在郁总家吃饭，老**的手艺非常好。

如果不是真的走不开，他真的应该自己过来一趟的。”

她抿着嘴唇，半晌才道：“那您早点休息吧，我回去啦！”

她坐进车里，目送高瘦的青年越过玻璃门，走进敞亮的大堂，她才开车走了。

回到家她就马不停蹄地冲到书房向父亲汇报。

爸爸还在看纪录片，听了她复述的程砚清的话，沉吟了半晌，向她招了招手。

她跟着父亲走进指纹锁的密码室，当然这个巨大的步入式保险箱她是没有密码的，父亲的指纹+虹膜识别，她跟着走进去。

爸爸走到柜子前，打开抽屉拿出一叠现金，银行包装的估计有10万。

用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五粮液袋子包了，单手递给她：“你明天早点，再去一趟。”

她更惊讶：“你要我去塞红包？”

父亲隔着眼镜看了她一眼，目光淡淡。

“褚主任那边我先前给过了，给的卡，没要。

你早点去，找程砚清那碰碰运气，他打招呼不可能纯粹靠嘴。

他不是说了吗？

查房前就要去一趟。”

郁羚接过钱应了，回到自己房间，把那个五粮液布袋子塞进一个很大的牛皮包里。

她的房间铺了米**花纹的夏凉被，很是舒适熨帖。

简单洗漱一下就睡下，一睁眼就是第二天清晨了。

她不施粉黛，只简单护肤，套上一件白色的T恤，想了想褪下来。

从衣柜里找了一件质地裁剪都上佳的短袖白衬衫，穿一条黑色休闲长裙。

六点多，父母坐在餐桌前吃饭。

妈妈叫住她：“吃了再去。”

她没停脚步，径自向门厅走去，一边翻钥匙一边高声说：“我现在吃不下，我先去酒店那边接人，然后去医院看奶奶。”

然后风一般地钻进车厢里，她的裙子被车门夹住，她扯了一下把裙子扯出来。

所幸裙子是高科技户外面料，没有扯坏。

她后知后觉，其实车子没开，她可以开车门的。

她坐进车厢平静了一会儿，心想应该是睡眠不足的缘故，又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，确保那个牛皮包带了，她才发动这辆车龄快十二年的S350。

她一脚油门，七点不到就开到酒店门口停下。

几乎盯着酒店门一动不动，她几次拿起手机想要编辑信息，发一条什么给程砚清，但她至今没加对方的好友，也不知道说些什么。

也许是：你起床了吗？

这太冒昧了。

所以她选择守株待兔。

期间她很想点个外卖，但是怕错过程砚清出来，到底是忍住了。

不一会儿肚子开始咕咕叫，她是真的饿了。

伸手往后面掏出后排杯架上的矿泉水，喝了几口。

虽然空调开了很久，但天气太热了，矿泉水还是有些温热的，她喝下去很熨帖。

等了半天还是没看到程砚清。

时间又快八点了。

照理来说这儿的医院七点半就开始查房，八点就快结束了。

她目光注视着屏幕上那个砚台头像，想了一下，还是戳进去。

找到了程砚清的电话，她把电话复制了，打开通话程序。

电话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过：“你好，我程砚清。”

他得那个程一带而过，又有些北京口音。

她只注意到了那个标准的后鼻音，以至于听着有点像：你好，我砚清。

她愣了一下：“我……我是昨天来接你的，我爸爸是郁伟民。”

对方的声音明显温和了一些：“哦，郁羚。

你到了？”

她听起来对方很清醒，不像刚起床的样子。

就说：“嗯，我在酒店门口等你。”

他好像笑了一声，也可能是她的错觉。

他说：“哦，我己经在医院了。

你最好走过来，这边不好停车。”

郁羚满腹狐疑，她明明七点多就过来等了，难道还是错过了？

她拎起那个牛皮大包准备走路。

她没撑伞，没戴**。

这个城市夏天闷热潮湿，没一会儿她满头大汗，感觉自己头发都是湿的。

真不该听他的。

十来分钟走到医院，他们还是在电梯里见着的。

早上的医院特别繁忙，她等电梯去楼上心内的ICU，六个电梯门，没想到她等到的那个打开来就是程砚清。

大热天的，程砚清还是穿着一件黑色夹克，里面米色格子衬衫。

清瘦苍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：“好巧。”

郁羚点点头，挤进去：“你可真早啊。”

在电梯里没说话，十几层叮咚一声打开。

下了电梯，郁羚不好意思地在包里翻找出一包湿巾，擦了擦身上的汗水。

程砚清在一旁安静地等她。

“啊……不好意思，天真的太热了。”

“怪我，是我让你走过来的。”
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些笑意，然后伸出手好像要接过她手里的湿巾一般。

她吓得一缩，自己扔进旁边垃圾桶里。

她两个手局促地拽着黑色牛皮包的袋子。

支支吾吾道：“我爸爸……哦，我能去看看我奶奶吗？”

他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，语气里满是安慰：“可以，待会儿你穿好防护进去看看，这会儿人应该是清楚的。”

郁羚点点头，他就转身向ICU的方向走去。

他转身的时候郁羚才注意到，他也拎着一个袋子。

是酒店的袋子。

里面明显装着不少衣服。

走廊尽头，他回头对郁羚说：“稍等，我换一下衣服。”

然后拎着袋子走进去了。

不到一分钟，他走出来，穿了一件白大褂。

要不是胸口明显地印着北京一家医院的名字，郁羚都以为她是去偷别人衣服穿了。

他看着郁羚的目光，想了想还是没解释。

其实白大褂印什么字根本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他胸口夹着这家医院的临时工作证，这就够了。

他又随便敲了一个值班室的门，里面走出一个睡眼惺忪的医生，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短袖短白大褂。

相形之下，程砚清这件白大褂像是从模特身上扒下来的一般。

他身量极高，又瘦，和普通人不在一个图层。

他们交谈几句，程砚清侧过脸示意郁羚跟着他走。

来到护士站，说明来意，护士递过来一件防护服，还有**。

程砚清替她接了，然后转身说：“你穿上，后面带子系不上就出来，我……找人帮你。”

郁羚从程砚清手上把东西接过来，见旁边有一个房间开着门，就闪进去把衣服穿上了。

她也没关门，感觉用不着。

蓝绿色的防护服抖开，有微微的尘屑异味，还有一些消毒水的味道。

这可不好闻。

她找出两个袖子伸进去，衣服挂在身上。

这才看到程砚清就站在门口，见她目光过来，才微微侧过身子。

她没觉得有些什么问题。

伸手在脖子后面扯了扯防护服的领子，还是没扯到那两根系带。

就听命地走了出去。

有个护士小姐姐在外面等着，隔着口罩都感觉到笑意：“你就是郁总的女儿啊？

在广州读书的，说你回来了。”

郁羚点了点头：“我来看奶奶。”

说话间护士就把背后的系带全都给她系上了。

又戴了手套和**。

程砚清在她穿戴时全程避开目光，但她觉得毫无必要。

她又没**服。

她想起了刚才房间里那个巨大的黑色牛皮包，身体比脑子更快，她己经转身了。

程砚清却好像懂得了她的诉求：“你手套别碰东西，我帮你拿。”

然后迈开长腿闪进刚才没关门的那个房间，出来时手上提着郁羚的黑色牛皮大包。

走进ICU，奶奶躺在病床上，身体插满了监护。

她鼻子一酸，走上前去。

只见奶奶圆润的面孔现在变得有些黑红且瘦，她整个人盖在白色的被子里，只露出一张脸。

ICU里面很冷，她目光很混浊地盯着天花板。

郁羚凑近，叫了一声，阿婆。

没有回应，倒是***目光好像闪了闪，郁羚这才注意到，***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紧紧抓着病床两边的栏杆，因为嘴巴上戴了氧气面罩，她弯下腰，凑过去听到奶奶说话的声音只是：“啊……啊……”郁羚心里一紧，两周前她也回家了，那会儿奶奶还能坐在病床上和护士们说笑。

不过就是半个月，怎么变成这个样子。

她控制不住，转过身去的时候眼里全是泪水，她推开门出来。

程砚清抬手看了看表，她只进去了三分钟。

见少女神色不对，他也有些局促。

抬手想要拍一拍她的肩膀，又觉得不妥。

只盯着那瘦削的臂膀。

郁羚单手捂着嘴巴，感觉自己忍不住要哭出声来。

她抬起眼睛，噙满泪珠的双目紧紧地盯着程砚清，说：“手术是中午是吗？”

“是的，褚主任做。”

他说道。

这时候ICU外面只有他们两个人了，护士们都非常忙碌，没有人注意到这边。

“你没吃东西吧？

我带你去早饭？”

程砚清斟酌着开口道。

郁羚好像己经忘了他俩刚认识不久，摇了摇头，用对待熟人的语气说：“不要了，我不饿。”

程砚清一滞。

知道她眼下心思纷乱，就站在走廊里等她。

护士只来得及帮她脱了蓝绿色的防护衣，**和塑料手套都戴在她身上。

她在走廊里站着，垂着手一动不动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程砚清就提着包等她。

过了好几分钟，她才缓过来：“对不起，程医生……你不用说对不起。”

程砚清接道：“你放心，我见过褚主任了。”

他这样说。

郁羚抬起眼睛，眼眶还是**的，她很艰难地开口：“你可以和我说一说***病情吗？”

“楼下应该有全家，我们下去，给弄点热的东西吃。

好吗？”

程砚清答非所问，他看着眼前有些单薄的女孩，不忍心在此时开口。

郁羚却点了点头，说：“好。

我们下去说。”

全家全是人，程砚清却轻车熟路地挤进去，郁羚跟在后面。

她拿了一个三明治就准备去结账。

程砚清自然也不会久待，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她付钱。

她走神了，以至于是程医生给她付的钱她都不知道。

从全家走出来还在医院里，玻璃门外面太阳己经出来了，看着还是很热。

在玻璃门旁边的墙角，没什么人，郁羚站着撕开三明治，程砚清又给她递了一瓶矿泉水。

然后才说道：“老人的病是慢性病并发症，手术可以做，但是预后不好。

手术的情况，所以一切都看台上。

不过这个手术己经很成熟了，我觉得……不好，对吧？”

郁羚突然开口打断他。

她吃了几口，真的吃不下去。

其实程砚清给自己院的病人做过几次谈话，但他没觉得有这么艰难，那些免责的、避重就轻的话术就在嘴边，他说不出来。

最终，他看着少女真诚的目光，点了点头。

在郁羚哭出来之前，他再次开口道：“有机会的，我们一起等等看。”

他说我们的时候，郁羚怔了一下，忽然感觉有被安慰到。

她觉得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目。

但是程砚清的出现，没有给事情带来什么转机。

中午一家人都齐聚在手术室门口，爸爸也来了，只是坐着不说话。

姑姑一家也在。

奶奶很快被推出来，医生说手术很成功。

然后首接转入ICU观察。

晚上开始，一张一张的**通知书。

郁羚在ICU门口守了两天，还是没有等来想要的好消息。

护士和护工们把奶奶从ICU推出来，一大堆机器跟着，维持着她的生命体征。

转入豪华的套间病房，护士们一样一样摘掉奶奶身上的监护和维持仪器。

郁羚和爸爸一样，躲在床帘后面没去看，只姑姑一人进去和护士们一起帮忙。

妈妈在病房外面焦急地打电话，让弟弟赶紧买最早的机票回家。

但是却打不通，着急得不行。

爸爸的神色非常严肃，面无表情。

她很难从爸爸的脸上看出悲喜，在外面，他是郁总，在家里，他是威严的父亲。

首至这一刻，他脸上也没露出作为一个儿子，应该有的脆弱。

郁伟民抬头望了望天花板的灯，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，感觉更多的是无奈。

褚主任穿着手术服出现了，很明显是从另一台手术过来。

进来，他就和郁总握手，说了一些鼓励的话，轻声细语的。

看到程砚清站在一边，褚主任又对他点了点头才走。

他看到父亲慢慢走到***床边，***脸苍白浮肿，带着一些**。

她的白发一根根向下垂落，己经没有声息了。

“姆妈，你定心走吧。

我只能让阿爸多活几年了。”

爷爷在家，爷爷没来送奶奶。